心疼wuli郑庄公

系统学古代汉语的同志们,一般都是从《左传》开始学,或者直接上手《古文观止》,偏偏此二书的第一篇,都是《郑伯克段于鄢》,于是郑庄公威名赫赫,常年盘踞微言大义解析榜榜首。

郑伯克段于鄢讲了这么一出故事:庄公和共叔段是同父同母的两兄弟,照道理说父母对他们的宠爱应该也是不分轩轾的,可惜他们的母亲姜氏是个大奇葩,特别讨厌大儿子庄公,特别疼爱小儿子段。而她讨厌大儿子的原因呢,竟然是因为大儿子出生的时候,是脚先出来的,让为娘生孩子的时候受惊了。胎位不正的锅,都让庄公一个人背了。好在姜氏的老公郑武公还比较正常,虽然姜氏再三坚持,还是把位子传给了大儿子。大儿子当上庄公以后,姜氏先是为小儿子请求制这个地方作为领地,制在今天河南巩县附近,遭到了庄公的婉拒,于是姜氏再请,请到了京,一个比制大许多的领地,在今天的河南荥阳县附近,小儿子段就住了进去,人称京城大叔←这里的“大”应该念“太”。

一般人当到了大叔,而且是京城的大叔,名号响亮又美妙,也就安静地一辈子这么过来了。可是段不一样,他可是妈咪的掌上明珠,要不是老子拦着,他可就是国君啊。他哪里能只当个大叔就罢了呢?于是他不断扩充自己的领地,还把周边的几个邑都收过来作为自己的领地,这就引起了朝中很多大臣的不满了。大夫祭仲和子封都对此进言庄公,一个说不合法度君将不堪啊,另一个更刻薄,说,你打算咋办,要是把国家都给段了,我就去侍奉段了,要是不打算给,你倒是办了他呀。庄公倒是不急不慢,说,“多行不义必自毙,子姑待之”。你们bè着急,暂且等着吧。

等着等着,段等不及了。史书上说,“大叔完聚,缮甲兵,具卒乘,将袭郑”。史书还说,“夫人将启之”。段是有内应的,内应是谁呢?就是他的亲生母亲,也是庄公的亲生母亲。庄公知道了以后,就说,“可矣”,行啦,派兵去打吧,大叔惨败,“京叛大叔段”。段于是逃到了鄢,鄢在今天的河南鄢陵县。庄公又派兵攻打了鄢。那年也就是公元前722年的五月,大叔出奔到了共国,也就是今天的河南辉县。因为大叔逃到了共国,所以后来的人都叫他共叔段。叔的意思是表示段是庄公的弟弟。

这段历史被孔子记录在了鲁国的史书《春秋》里,这也是那一年唯一一件记载的和鲁国没有关系的历史。传统的解释呢,都认为孔子对郑庄公的行为是持批评态度的。《左传》就说了,“称郑伯,讥失教也”,不称他郑庄公,而称郑伯,是讥讽他没有教养没有教好弟弟。编选古文观止的吴氏叔侄,甚至用“毒甚”两个字来形容庄公,这未免就过于刻薄了。毕竟庄公也是隐忍了很多年,而且在弟弟举兵之后才讨伐段的。即便后来把自己的内奸母亲放逐到了城颍,也马上就后悔了,何况后来也把母亲放了出来。

在阅读历史书籍的时候,经常会有一种对时间的疏离感。这是因为史学家在撰写历史的时候,会有意地缩短不重要的历史,详细地描写他们认为重要的事件,而造成一种时间上的错乱。好比在《郑伯克段于鄢》里,《左传》虽然把前因后果交待得很清楚,但是并没有把笔墨均匀地分布在各个时间段,有时闲话一笔,就是十数年过去了。以前在读这篇文章的时候,总感觉庄公封了自己的弟弟没多久,段就扩充了自己的领地,没多久段就起兵造反了。而事实上,庄公即位是在公元前744年,封段是在公元前743年,段起兵是在公元前722年。忽忽一笔,已经过去了21年。而对时间的疏离感更强烈的,是涉事人员的年龄。初读此文,一直觉得庄公是老谋深算的中老年形象,而实际上,庄公即位之时,不过区区14岁,只是一个青少年而已,放在今天初中都还没念完。攻段逐母,是在他36岁之时,但书中的描写又显得他幼稚之极:他对着母亲立下毒誓,不到黄泉,我们就不要相见了,后来又后悔了,而解决的方法,却是听从了颍考叔,挖地见泉,在隧道中同母亲相见,应了“黄泉”的誓言。

之所以心疼郑庄公,一方面固然是心疼他从小得不到母爱,不仅得不到母爱,亲生母亲居然还要害他,最终母子俩的结局也不过是“遂为母子如初”——不是“和好如初”,而是“如初”,而“初”是什么样的呢?“庄公寤生,惊姜氏,故名曰‘寤生’,遂恶之”。“遂恶之”才是母子的“初”。另一方面心疼他的,更是在儒家的孝义大旗下,庄公世世代代无法翻身,一直被冠以“阴险毒辣”之名,也不知道吴氏叔侄在评价刚即位的庄公“毒甚”时,有没有想过,一个十四岁的少年,竟到底要如何阴狠,才能被称为“毒甚”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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